客厅里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，搅动着夏夜闷热的空气。
田小飞站在沙发前，双手攥着衣角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。
他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那个穿着淡蓝色家居服的女人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。
“英姐，我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，说完之后田小飞整张脸都烧了起来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耳根都在发烫。
唐晓英正拿着遥控器调电视，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，四十岁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温和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，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“小飞，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田小飞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我说……我喜欢你。”田小飞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，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，“不是邻居之间的那种喜欢，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，还有楼下夜市传来的模糊嘈杂。
唐晓英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，站起身朝田小飞走过来。
她比田小飞矮半个头，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。
田小飞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，是那种很普通的茉莉花香。
“你今年多大来着？”唐晓英问。
“二十……二十七。”田小飞小声回答。
“我四十了。”唐晓英说，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比你大整整十三岁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田小飞急忙说，“年龄不重要，真的，英姐，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个。”
唐晓英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手，轻轻拍了一下田小飞的脑袋。
那动作很轻，就像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傻小子。”她说，“我把你当小弟看，你倒想做我男人？”
田小飞愣住了。
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——被严肃拒绝，被委婉劝退，甚至被骂一顿。
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。
这种带着无奈，带着好笑，还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的反应。
“我是认真的，英姐。”田小飞的声音有点发紧，“我从三年前搬到这里开始，就……就喜欢你了。你对我那么好，给我送吃的，帮我交物业费那次，我发烧你照顾我一整夜……”
“那都是邻居之间该做的。”唐晓英打断他，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，“小飞，你才二十七岁，未来长着呢。找个同龄的姑娘，好好谈恋爱结婚，那才是正经事。”
“可是我只喜欢你！”田小飞往前走了两步，“英姐，你给我个机会行不行？我会对你好的，真的，我发誓。”
唐晓英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气很轻，但在田小飞听来却重得像是砸在心上。
“小飞，你听我说。”唐晓英的表情认真起来，“我离过婚，有个女儿在读高中，住在学校。我每天在超市上十个小时的班，月底工资扣完社保到手不到四千。我还有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摇摇头：“我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处理。这样的我，你觉得适合谈恋爱吗？”
“适合！”田小飞几乎是喊出来的，“英姐，你很好，你真的特别好。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女人。”
唐晓英笑了。
那是种无奈的笑，嘴角弯起来，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。
“你呀，就是太年轻。”她说，“年轻人才会把一时的感动当成爱情。小飞，你只是在这个城市孤单，碰巧我多照顾了你几次，你就误会了。”
“不是误会！”田小飞急得额头冒汗，“我真的喜欢你，英姐，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你，看到你笑我就开心，看到你皱眉我就担心。这不是误会，这是真心。”
唐晓英站起身，走到门口拉开房门。
夏夜的热风涌了进来。
“时间不早了，你明天还要上班。”她说，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，“回去好好睡一觉，明天起来就把今天的话忘了。咱们还像以前一样，是邻居，是姐弟，行吗？”
田小飞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，挪不动半步。
“英姐……”
“回去吧。”唐晓英又说了一遍，这次声音更轻了些，“算姐求你了，行不？”
那个“求”字像一根针，扎进了田小飞的心里。
他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但看到唐晓英眼里的疲惫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最终，他低下头，慢慢走出了房门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唐晓英站在门内，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。
“晚安，英姐。”田小飞小声说。
“晚安。”唐晓英回答，然后轻轻关上了门。
砰的一声轻响。
那扇褪了漆的旧木门，把田小飞和唐晓英隔在了两个世界。
田小飞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，他又跺跺脚让它亮起来。
对门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，隐约能听到综艺节目的笑声。
楼上有人在洗澡，水流声透过管道传下来，淅淅沥沥的。
田小飞慢慢走回自己家——其实就隔着一道墙，是这层楼的另一间出租屋。
他打开门，没有开灯，直接瘫在了那张二手沙发上。
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唐晓英的场景，就这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。
那时他刚大学毕业不久，揣着美术专业的文凭，从老家来到这个二线城市找工作。
租的第一间房子就是这里，老城区的一个旧小区，九十年代建的楼梯房。
搬家那天是七月份，热得人喘不过气。
田小飞拖着两个行李箱爬上六楼，累得坐在楼梯上直喘。
对门的门突然开了。
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探出头来，手里拿着把蒲扇。
“新搬来的？”她问，声音挺好听。
田小飞赶紧站起来，点点头：“对，今天刚搬来。”
女人打量了他几眼，笑了：“学生吧？看着就年轻。吃饭了没？我这刚煮了绿豆汤，进来喝一碗解解暑？”
田小飞本来想拒绝，但女人已经转身进去了，还留了门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跟了进去。
那就是唐晓英的家。
不大，六十平左右的两居室，收拾得很干净。
客厅的沙发上铺着手工勾的白色蕾丝垫，茶几上摆着玻璃花瓶，里面插着几支塑料花。
“坐。”唐晓英从厨房端出两碗绿豆汤，“我姓唐，唐晓英，你叫我英姐就行。看你应该比我小不少，是弟弟辈的。”
田小飞接过碗，小声道谢。
绿豆汤冰镇过，碗壁上凝着水珠，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“我叫田小飞，刚来这边找工作。”他说。
“做什么的？”
“学美术的，想找设计类的工作。”
唐晓英点点头，又给他添了半碗：“这年头工作不好找，慢慢来。对了，你租的那间房子空调坏了好久了，我跟房东说过几次，他一直没来修。今晚要是热，就来我这客厅睡，有空调。”
田小飞连忙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我忍忍就行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唐晓英扇着蒲扇，“都是邻居，互相照应应该的。我女儿住校，平时就我一个人，多双筷子多个碗的事儿。”
那天晚上，田小飞还是睡在了自己那间闷热的屋子里。
但半夜两点，他被热醒了，浑身是汗，床单都湿了一片。
实在受不了，他爬起来想到楼道里凉快凉快。
一开门，发现门口放着个小凳子，凳子上摆着个塑料盆，盆里装着半盆水，水面上浮着几块冰。
盆边贴了张便签纸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：放房间里能凉快点，冰是我用冰箱冻的，别客气。
字迹很工整，一笔一画的。
田小飞端着那盆冰水回到屋里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凉气慢慢散开，虽然比不上空调，但确实舒服多了。
他看着那盆水，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从那以后，唐晓英就真把他当弟弟照顾了。
知道他刚工作工资低，经常做了饭就叫他过去吃。
田小飞要给她伙食费，她死活不要：“就多抓把米的事儿，你一个大小伙子能吃多少？”
有次田小飞生病发烧，躺在床上起不来。
唐晓英来敲门没人应，用备用钥匙开了门——那是房东留给她应急用的。
看到田小飞烧得满脸通红，她赶紧打了车送他去医院。
挂号，缴费，拿药，陪他打点滴。
田小飞在输液室睡着，醒来时发现唐晓英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算什么。
“英姐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叫她。
唐晓英抬起头，把本子合上：“醒了？感觉好点没？医生说你是着凉了，回去得多穿点。你们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身体。”
田小飞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，心里涌上一阵愧疚。
“给你添麻烦了，英姐。”
“说的什么话。”唐晓英摆摆手，“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。对了，医药费我先垫了，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后来田小飞要把钱还她，她又推辞了半天，最后只收了药费，打车费和挂号费怎么都不肯要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。
田小飞从设计助理做到初级设计师，工资涨了些，但还是舍不得搬出这个老小区。
因为这里离公司近，因为这里房租便宜。
也因为，这里有唐晓英。
他早就意识到自己对唐晓英的感情变了质。
最开始是感激，是依赖，后来慢慢变成了牵挂，变成了每天见到她就开心的期待。
他会在下班时特意绕路去超市，买唐晓英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酸奶。
会在发奖金时硬塞给她一个红包，说是“弟弟孝敬姐姐的”。
会在她女儿周末回家时，主动提议带小姑娘去游乐园，让唐晓英能休息半天。
他一直以为，唐晓英对他也有同样的感觉。
那些细碎的关心，那些不经意的触碰，那些深夜的谈心。
难道都是他会错意了吗？
沙发上的田小飞翻了个身，摸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，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。
微信界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新消息。
他点开和唐晓英的聊天窗口，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，唐晓英问他周末要不要来家里吃饺子。
他回了个“好”，加了个开心的表情。
再往上翻，全是这种琐碎的日常对话。
“小飞，我多煮了粥，过来喝点。”
“英姐，我买了个西瓜，放你冰箱里了，记得吃。”
“今天下雨，你带伞了没？”
“晚上加班吗？给你留了菜。”
田小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打字：“英姐，我今晚说的是真心话，你再考虑考虑行吗？”
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足足一分钟。
最终，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。
算了。
她都说“求”他了。
他还能怎么样呢？
田小飞把手机扔到一边，用手臂挡住眼睛。
客厅的窗户开着，夜风吹进来，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。
还有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做作业被家长骂的哭声。
这就是老城区的夏夜，嘈杂，混乱，却又充满烟火气。
田小飞就在这里，在这个二十七岁的夏天，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恋。
不，连失恋都算不上。
人家根本没跟他恋过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闹钟响了。
田小飞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，洗漱，换衣服。
出门时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门。
唐晓英的房门关着，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环保袋，里面装着几个苹果。
那是她的习惯——如果买了水果，会分一些挂在他门上。
田小飞走过去，看到袋子里除了苹果，还有一张便签。
“小飞，苹果很甜，记得吃。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，咱们还是好邻居。”
字迹还是那么工整，一笔一画的。
田小飞盯着那张便签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把便签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苹果他拎走了。
但对门，他今天没有敲。
电梯下到一楼，田小飞走出单元门，正好碰到买菜回来的王阿姨。
王阿姨是这栋楼的老住户，住三楼，最爱打听各家各户的事。
“小飞上班去啊？”王阿姨笑眯眯地打招呼，眼睛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，“哟，昨晚没睡好？黑眼圈这么重。”
“加班了。”田小飞简短地回答，想快点走过去。
“年轻人别老加班，对身体不好。”王阿姨跟上他的脚步，“对了，你英姐呢？怎么没一起走？平时你俩不都是一块儿出门的吗？”
田小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英姐今天可能走得早。”他说。
“哦……”王阿姨拉长了声音，眼神里透着探究，“我还以为你俩闹矛盾了呢。昨晚我好像听见你英姐那边有动静，是不是吵架了？”
田小飞心里一紧。
老房子的隔音不好，他昨晚说话声音那么大，恐怕整层楼都听见了。
“没有吵架。”他加快脚步，“王阿姨我先走了，上班要迟到了。”
“哎，你等等——”王阿姨还想说什么，但田小飞已经小跑着出了小区大门。
公交站台上人很多，这个点都是赶着上班的。
田小飞挤在人群里，看着马路上的车流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，是公司同事张明浩发来的消息。
“小飞，到哪儿了？刘主管刚才来问了，说你的方案今天必须交。”
田小飞这才想起来，今天是那个商场促销方案的最后期限。
他这几天光顾着琢磨怎么跟唐晓英表白，把工作的事都忘在脑后了。
“马上到。”他回了三个字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公交车来了，人群一拥而上。
田小飞被人流挤上车，找了个角落站着。
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，高楼大厦，车水马龙。
这个城市很大，大到能容纳千万人的梦想和挣扎。
这个城市也很小，小到装不下他一份卑微的喜欢。
四十分钟后，田小飞到了公司。
这是一家不大的广告设计公司，租在写字楼的十七层。
他打卡进门，刚在工位坐下，张明浩就凑了过来。
“你可算来了。”张明浩压低声音，“刘主管刚才脸色可难看了，你小心点。”
话音刚落，主管办公室的门就开了。
刘建明，三十五六岁，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，穿着紧身的白衬衫，肚子微微凸起。
他扫视了一圈办公室，目光落在田小飞身上。
“田小飞，进来一下。”
声音不高，但整个办公区都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，看向田小飞。
那眼神里有同情，有幸灾乐祸，也有纯粹看热闹的。
田小飞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，朝主管办公室走去。
每走一步，都感觉脚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。
刘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看着他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田小飞在对面椅子上坐下，背挺得笔直。
“刘主管，方案我……”
“先不说方案。”刘建明打断他，身体往前倾了倾，“田小飞，你来公司三年了吧？”
“是，三年两个月。”
“嗯。”刘建明点点头，“三年多，从助理做到初级设计师，不算快，但也不算慢。公司对你怎么样，你心里有数吧？”
田小飞不知道他想说什么，只能点头：“公司对我很好。”
“既然知道公司对你好，那你就该把心思放在工作上。”刘建明的语气冷了下来，“我听说，你最近在忙私事？”
田小飞心里一沉。
“刘主管，我没有耽误工作……”
“没耽误？”刘建明冷笑一声，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，扔在桌上，“这就是你做的方案？你自己看看，这水平连实习生都不如！”
田小飞拿起那份文件。
那是他上周交的初稿，被刘建明用红笔批改得密密麻麻。
“创意陈旧，排版混乱，色彩搭配一塌糊涂。”刘建明一项项数落，“田小飞，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就转不动了？我告诉你，想进这家公司的人排着队呢！”
田小飞捏着文件，指节发白。
这份方案他确实做得仓促，但绝没有刘建明说的那么差。
“对不起，刘主管，我重新做。”
“今天下班前，我要看到新方案。”刘建明靠回椅背，手指敲着桌面，“做不出来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田小飞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，感觉后背都被汗浸湿了。
张明浩凑过来，小声问：“怎么样？骂得狠不狠？”
田小飞摇摇头，没说话，坐回工位打开电脑。
整个上午，他都在改方案。
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了，眼前老是浮现唐晓英那张脸。
她拍他脑袋时的那种无奈的笑容。
她说“我把你当小弟看”时的那种语气。
还有最后那个“求”字。
田小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强迫自己盯着屏幕。
中午吃饭时，张明浩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哎，跟你说个事。”张明浩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，“你知道刘主管为什么针对你不？”
田小飞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听说上面要提拔一个中级设计师，名额就一个。”张明浩用筷子指了指天花板，“咱们组就你和李薇符合条件。李薇你知道吧？她跟刘主管……”
张明浩没说完，但给了个“你懂的”的眼神。
田小飞心里明白了。
李薇是组里另一个初级设计师，比他晚来半年，但很会来事。
经常给刘建明带早餐，加班时陪刘建明吃夜宵，公司团建时坐在刘建明旁边敬酒。
“所以他是想找茬把我踢出去，好让李薇上？”田小飞问。
“不然呢？”张明浩耸耸肩，“你这几天状态不好，正好给他抓住了把柄。我劝你赶紧把方案做好，别再出岔子了。”
田小飞点点头，低头扒饭。
饭吃到一半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唐晓英发来的消息。
“小飞，晚上过来吃饭吧，我炖了排骨。”
很平常的一句话，就像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天一样。
田小飞盯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复：“晚上加班，不去了。”
点击发送。
过了两分钟，唐晓英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再没别的话。
田小飞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继续吃饭。
但嘴里的饭菜突然没了味道。
下午的工作依然不顺利。
田小飞改了三稿，刘建明都不满意。
“色彩太俗气。”
“排版没有层次感。”
“整体风格跟品牌调性不搭。”
批评的话一句接一句，而且声音很大，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。
田小飞看见李薇坐在斜对面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其他同事都低着头，假装在忙自己的事。
没有人敢说话。
这就是职场，残酷又现实。
你不行，就有人踩着你上去。
你失势，就连呼吸都是错的。
下午四点半，田小飞交上第四稿。
刘建明扫了一眼，把文件扔回来。
“重做。”
“刘主管，哪里不满意？您说具体点，我好改。”田小飞忍着气问。
“哪里都不满意。”刘建明头也不抬，“你自己回去想，想不明白就别下班。”
田小飞站在办公桌前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。
他想把文件摔在刘建明脸上，想说老子不干了。
但想到下个月的房租，想到信用卡账单，想到老家父母期待的眼神。
他忍住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。
拿起文件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时，他听见刘建明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什么玩意儿。”
田小飞的手握成了拳头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回到工位，他盯着电脑屏幕，一个字也打不出来。
脑海里全是刘建明那张油腻的脸，还有唐晓英拍他脑袋的样子。
两种画面交织在一起，让他胸口发闷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间，同事陆续离开。
张明浩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加油，挺住。”
田小飞苦笑。
晚上八点，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还在改方案，但越改越乱，越改越没头绪。
手机又震了，这次是房东发来的消息。
“小田，下季度房租该交了，记得准时打款。另外，下季度开始月租涨两百，现在行情都这样，你理解一下。”
田小飞看着那条消息，突然觉得很好笑。
工作不顺，感情受挫，现在连房租都要涨。
这就是他二十七岁的人生，一事无成，狼狈不堪。
他关掉电脑，拿起背包走出办公室。
电梯下到一楼，走出写字楼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白天的余热。
田小飞没有坐车，他想走一走。
沿着街道慢慢走，路过亮着灯的便利店，路过还在营业的水果店，路过关了门的理发店。
这个城市灯火通明，但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。
走了半个多小时，回到小区楼下。
田小飞抬起头，看到六楼自己家的窗户黑着。
而对门，唐晓英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。
她还没睡。
田小飞站在楼下看了很久，然后慢慢走进单元门。
上到六楼，他站在自己家门口掏钥匙。
对门的门突然开了。
唐晓英拎着垃圾袋走出来，看到他愣了一下。
“才回来？加班到这么晚？”
“嗯。”田小飞低下头开门，不敢看她。
“吃饭了没？我锅里还有排骨，给你热热？”
“吃过了。”田小飞说，声音很干。
唐晓英站在门口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小飞，白天的事……”
“英姐，我累了，想早点休息。”田小飞打断她，推开自己家的门，“晚安。”
他没等唐晓英回答，就闪身进了屋，关上了门。
背靠着门板，他听见门外唐晓英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脚步声响起，走向楼梯间倒垃圾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田小飞慢慢滑坐在地上，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。
一个彻头彻尾的，自作多情的傻瓜。
不知坐了多久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是唐晓英倒垃圾回来了。
她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田小飞屏住呼吸，听见她似乎叹了口气。
然后是对面开门、关门的声音。
楼道里恢复了安静。
田小飞爬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。
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刚来这个城市时，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的那种茫然。
那时他以为，只要努力，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三年过去了，他还在原地打转。
工作不顺，感情受挫，连一份卑微的喜欢都说不出口。
手机又震了，这次是母亲打来的电话。
田小飞调整了一下呼吸，接起来。
“妈。”
“小飞啊，吃饭了没？”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带着熟悉的乡音。
“吃了。”
“工作怎么样？忙不忙？”
“挺好的，不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母亲顿了顿，“你爸前两天还说，让你别太累着。钱是赚不完的，身体要紧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
“对了，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，也是在大城市工作的，照片我发你微信上了，你看看。要是合适，就加个微信聊聊。”
田小飞心里一紧。
“妈，我现在不想谈恋爱。”
“你都二十七了，还不谈？”母亲的声音急了，“村里跟你同岁的，孩子都会打酱油了！小飞，咱家条件一般，你别太挑，找个能过日子的就行……”
“妈，我真的不想谈。”田小飞重复了一遍，声音有些疲惫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？”母亲突然问。
田小飞没说话。
“真有啊？”母亲的声音高兴起来，“哪的姑娘？做什么的？多大年纪？家里什么情况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，田小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难道要说，我喜欢的人比我大十三岁，离过婚，有个女儿？
母亲能接受吗？
村里人能接受吗？
“妈，我累了，想睡了。”田小飞说，“这事以后再说吧。”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母亲还想说什么，但田小飞已经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，走进卫生间，打开水龙头，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。
抬起头，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，脸色憔悴。
像条丧家之犬。
田小飞对着镜子咧了咧嘴，想笑，但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这一夜，田小飞几乎没睡。
第二天顶着更重的黑眼圈去上班。
刘建明看到他，皱眉说：“注意形象，别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见客户。”
田小飞点头，坐回工位。
上午十点，公司来了个重要客户，是本地一个连锁超市的品牌总监。
刘建明带着李薇去会议室接待，让田小飞做会议记录。
田小飞拿着笔记本进去，坐在角落。
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，姓赵，穿着职业套装，说话很干练。
她在听刘建明介绍方案时，一直皱着眉。
“刘主管，这个方案太普通了，没有亮点。”赵总监直接说，“我们要的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创意，不是这种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促销海报。”
刘建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：“赵总监，这个方案是我们团队精心设计的……”
“精心设计？”赵总监打断他，指着投影上的设计稿，“这个排版，这个配色，我在至少三家竞争对手那里见过类似的。刘主管，如果你们只有这种水平，我想我们没必要继续合作了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。
刘建明额头冒汗，李薇低着头不敢说话。
田小飞看着投影上的设计稿，那是李薇做的方案。
平心而论，确实很普通，甚至有点土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举起手。
“赵总监，我有个想法，不知道能不能说一下？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刘建明眼神里带着警告，但田小飞假装没看见。
“你说。”赵总监看向他。
田小飞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拿起马克笔。
“超市促销最大的问题是同质化，各家都在打折，消费者已经麻木了。我们能不能换个思路，不做‘促销’，做‘体验’？”
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框架。
“比如，我们可以设计一个‘记忆中的味道’主题活动，每个周末推出一个怀旧主题。比如这周是九十年代零食专场，下周是童年玩具展，再下周是老电影放映。”
“活动现场布置成怀旧风格，员工穿复古服装，背景音乐放老歌。消费者来购物，不仅能买到打折商品，还能拍照打卡，发朋友圈。”
“我们还可以设计一套怀旧风格的包装袋、购物小票，甚至定制一些复古小赠品，比如印着老动画人物的贴纸，仿旧的铁皮玩具。”
田小飞越说越投入，把昨晚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时冒出的一些点子都倒了出来。
“这样一来，购物就不再是单纯的买卖，而是一种体验，一种社交。年轻人来拍照打卡，中年人来怀旧，老人来找回忆。不同年龄段的人都能找到参与感。”
他说完了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
赵总监看着白板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刘建明脸色难看，李薇咬着嘴唇。
过了足足一分钟，赵总监才开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田小飞。”
“田小飞。”赵总监点点头，“这个想法很有意思。虽然还很粗糙，但方向是对的。刘主管，这个案子我想交给田小飞来负责，你这边有问题吗？”
刘建明勉强挤出笑容：“没、没问题，赵总监您说了算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赵总监站起身，“田小飞，我给你一周时间，做一份详细方案给我。如果能让我满意，后续所有的设计都交给你们公司做。”
“谢谢赵总监，我一定尽力。”田小飞说。
送走客户后，刘建明把田小飞叫进办公室。
门一关，他的脸就沉了下来。
“田小飞，你可以啊，学会在客户面前表现了？”
“刘主管，我只是觉得李薇的方案确实有问题，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显你能耐了？”刘建明一巴掌拍在桌上，“我告诉你，这个案子你要是搞砸了，就给我卷铺盖滚蛋！”
“我会做好的。”
“最好是这样。”刘建明盯着他，“出去吧。”
田小飞走出办公室，感觉后背又出了一层汗。
但心里，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。
这是他三年来，第一次在客户面前表达自己的想法。
而且，被认可了。
回到工位，张明浩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牛逼啊小飞，刚才刘建明脸都绿了。”
田小飞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开始整理思路，准备做方案。
但没一会儿，李薇走了过来，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。
“刘主管说了，这些是你接下来的工作，明天上班前要交。”
田小飞翻了一下，至少是三天的工作量。
“我今晚要赶赵总监的方案，这些能不能往后推推？”
“不行哦。”李薇笑得甜美，“这都是急活，耽误了客户那边可不好交代。刘主管说了，能者多劳嘛，你既然这么有能力，那就多担待点。”
她说完就走了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田小飞看着那摞文件，又看看电脑屏幕上赵总监的方案。
他知道，这是刘建明在给他穿小鞋。
用一堆杂活拖住他，让他没时间做重要案子，最后搞砸了，正好有理由开除他。
职场就是这么现实，这么肮脏。
但田小飞这次不想认输。
他给唐晓英发了条消息：“英姐，今晚加班，不回去了。”
然后关掉微信，打开文档。
他决定，今晚通宵。
不光要把刘建明给的杂活做完，还要把赵总监的方案做出个雏形。
他要证明，他不是那么好拿捏的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。
晚上八点，只剩下田小飞一个人。
他泡了杯速溶咖啡，继续对着电脑。
十点时，手机响了，是唐晓英打来的。
田小飞犹豫了一下，接起来。
“小飞，还在加班？”唐晓英的声音传来，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。
“嗯，有个急活。”
“吃饭了没？我给你送点过去？”
“不用了英姐，我点了外卖。”田小飞撒谎。
其实他根本没时间吃饭。
“那你注意身体，别熬太晚。”唐晓英顿了顿，“昨晚……对不起，我说话可能重了点。但小飞，我是为你好。你还年轻，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。”
田小飞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
“英姐，如果我坚持呢？”他问，声音很轻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别说傻话了。”唐晓英最后说，“早点回来，我给你留了汤，在锅里温着。”
然后她就挂了电话。
田小飞听着忙音，苦笑了一下。
看，她还是把他当弟弟。
一个需要照顾的，不懂事的弟弟。
凌晨两点，田小飞终于做完了所有杂活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，保存文件，发给刘建明。
然后打开赵总监的方案，开始做。
凌晨四点，他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六点醒来，脖子疼得像要断掉。
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，看着镜子里胡子拉碴、眼窝深陷的自己。
真狼狈。
但眼神里，有光。
那是一种不服输的光。
回到工位，他继续做方案。
早上八点，同事陆续来上班。
张明浩看到他，吓了一跳：“我靠，你该不会一晚上没回去吧？”
“嗯，赶工。”
“牛逼。”张明浩竖起大拇指，“不过小飞，你得小心点，我听说刘建明在经理面前告你状了，说你目中无人，不服从管理。”
田小飞手上动作不停：“随他吧，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上午十点，赵总监的方案初稿完成。
田小飞检查了一遍，发到刘建明邮箱，抄送了赵总监。
他知道这不符合流程，但他等不及了。
果然，五分钟后，刘建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“田小飞！谁让你直接发给客户的？！”刘建明在电话那头咆哮。
“刘主管，您不是说今天下班前要吗？我提前做完，就发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等着！”刘建明挂了电话。
两分钟后，他冲进办公区，脸色铁青。
“田小飞，来我办公室！”
田小飞站起身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走进主管办公室。
这次，他没有低头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拿下这个客户，就能在我面前横着走了？”刘建明盯着他，眼神阴冷。
“我没有这么想，刘主管。我只是按时完成工作。”
“按时完成？我让你下班前交，你上午就交，还直接发给客户，你这是按时完成？你这是越级上报！是严重违反公司规定！”
田小飞平静地看着他：“那刘主管想怎么处理我？”
刘建明被他这个态度激怒了：“怎么处理？我告诉你，你现在就给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刘建明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脸色变了变，接起来。
“喂，赵总监……是是是，方案您看到了？对，是我们田小飞做的……什么？您现在要过来？好好好，我安排会议室……”
挂了电话，刘建明盯着田小飞，眼神复杂。
“赵总监马上过来，说要跟你面谈方案。”他咬着牙说，“你最好别给我搞砸了，否则，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！”
田小飞没说话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他知道，机会来了。
成或败，就在今天。
田小飞回到工位，心脏还在狂跳。
不是紧张，是兴奋。
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，一个能证明自己、打破现状的机会。
办公区里安静得诡异，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碌，但余光都在往他这边瞟。
张明浩悄悄发来微信：“兄弟，稳住，哥看好你。”
田小飞没回，他盯着电脑屏幕，把方案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脑子里快速过着一会儿可能要回答的问题。
十分钟后，前台小妹探头进来：“刘主管，赵总监到了。”
刘建明立刻从办公室冲出来，脸上已经换上了职业化的笑容：“快请快请！”
他转头瞪了田小飞一眼，压低声音：“一会儿少说话，听我说，明白吗？”
田小飞没应声，只是站起身。
赵总监走进办公区，还是昨天那身干练的职业装，但今天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。
“刘主管，田设计师。”她点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赵总监这边请，会议室准备好了。”刘建明忙不迭地引路。
田小飞拿起笔记本电脑，跟了上去。
会议室里，赵总监坐下，开门见山：“田设计师，你的方案我看了，方向是对的，但细节还需要打磨。”
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稿，上面用红笔做了不少批注。
“比如这个‘记忆中的味道’主题活动，具体怎么落地？场地布置预算多少？怀旧道具从哪里采购？人员服装怎么解决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，专业而犀利。
刘建明想插话，但赵总监抬手制止了他：“我想听田设计师说。”
田小飞深吸一口气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调出昨晚查的资料。
“赵总监，关于场地布置，我调研了几家专门做活动布展的公司，这是报价单。怀旧道具可以从二手市场、旧货市场采购，成本可控。人员服装可以联系戏剧服装租赁，或者定制简易版的复古T恤……”
他条理清晰，一项项解释，甚至准备了几个备选方案。
赵总监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看不出情绪。
刘建明在旁边如坐针毡，几次想开口，都被赵总监的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人员培训呢？”赵总监又问，“超市员工大多是中年人，让他们穿复古服装、配合主题活动，执行起来有难度。”
“这点我考虑过。”田小飞调出另一份文件，“我设计了一套简单的培训流程，用情景模拟的方式，让员工快速进入角色。另外，我建议在活动中加入‘怀旧达人’评选，给表现好的员工奖励，提高积极性。”
赵总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，突然笑了。
“田设计师，你比我想象中准备得更充分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，看向刘建明：“刘主管，这个案子就按田设计师的思路推进。下周三之前，我要看到完整的执行方案和预算表，有问题吗？”
刘建明脸色变了变，但还是挤出笑容：“没问题，赵总监放心，我们一定全力配合。”
“不是配合。”赵总监纠正他，“是田设计师主负责，你们团队配合他。我话说在前头，这个案子我只认田小飞，如果中途换人，合作立刻终止。”
这话说得毫不客气。
刘建明的笑容僵在脸上，好一会儿才点头：“明、明白。”
“那就这样。”赵总监站起身，对田小飞伸出手，“田设计师，期待你的成果。”
田小飞连忙站起来，和她握手：“谢谢赵总监信任，我一定做好。”
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赵总监说完，拎着包走了。
会议室门关上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刘建明猛地转过身，盯着田小飞，眼神像要吃人。
“田小飞，你可以啊，抱上大腿了是吧？”
田小飞平静地收拾电脑：“刘主管，我只是做好分内工作。”
“分内工作？”刘建明冷笑，“你越级上报，抢同事的案子，这叫分内工作？”
“这个案子昨天赵总监就点名让我做了。”田小飞不卑不亢，“而且，是李薇的方案先被否定的。”
“你还敢顶嘴？！”刘建明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，“我告诉你，别以为有客户撑腰就能上天！在这家公司，我还是你的主管！”
田小飞看着他，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三年了，他忍了三年，小心翼翼，唯唯诺诺，换来的就是这种待遇。
“刘主管，如果没有别的事，我先去忙了。”他抱着电脑，走出了会议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时，他听见刘建明在里面骂了句什么。
听不清，也不重要了。
回到工位，张明浩立刻凑过来，竖起大拇指：“牛！兄弟你太牛了！你没看见刘建明那张脸，跟吃了苍蝇似的！”
周围几个同事也偷偷看过来，眼神里有羡慕，也有嫉妒。
田小飞没说话，坐下来，打开文档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刘建明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。
果然，下午的工作安排下来了。
李薇被调去负责几个不痛不痒的小项目，而田小飞除了赵总监的案子，还多了三个紧急任务——全是难啃的硬骨头，而且deadline都卡得很紧。
“刘主管说，能者多劳。”李薇把任务单放在田小飞桌上，笑得意味深长，“田大设计师，加油哦。”
田小飞看着那张单子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是阳谋。
用工作量拖垮他，让他哪个案子都做不好，最后在赵总监那里交不了差，刘建明就有理由把他踢出局。
很老套，但很有效。
田小飞看了眼时间，下午三点。
他给唐晓英发了条消息：“英姐，今晚还要加班，不用等我。”
然后关掉手机，戴上耳机，打开了第一个文档。
这一次，他不想认输。
不仅是为自己，也为那些看不起他的人。
他要证明，他可以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。
六点，张明浩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兄弟，悠着点，别把身体熬坏了。”
田小飞点点头，手上动作没停。
八点，外卖到了，他扒了两口，继续干活。
十点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唐晓英发来的消息：“汤在锅里，记得喝。”
田小飞看着那条消息，心里暖了一下，但没回。
他怕一回，就停不下来了。
凌晨一点，三个紧急任务完成两个。
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走到窗边。
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，远处的高楼上还有零星的灯光，那是和他一样在加班的人。
田小飞突然想起三年前，他刚来这个城市时，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，夏天没有空调，热得整夜睡不着。
那时他想，总有一天，他会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，有自己的房子，有体面的工作，有喜欢的人。
三年过去了，他还在出租屋里，工作岌岌可危，喜欢的人把他当弟弟。
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，这次是母亲。
“小飞，睡了吗？妈想了想，白天不该逼你。你想什么时候谈恋爱就什么时候谈，妈不急。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，别太累。”
田小飞看着这条消息，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他回：“知道了妈，你也早点睡。”
然后继续坐回电脑前。
凌晨三点，最后一个紧急任务完成。
他检查了一遍，发到刘建明邮箱。
然后开始做赵总监的方案。
这个才是重中之重。
他调出昨晚的初稿，结合今天赵总监提的意见，开始细化。
场地布置的3D效果图，道具清单和采购渠道，人员培训的PPT，活动流程的时间表，预算的每一项明细……
他要做得无可挑剔。
要让刘建明找不到任何漏洞。
要让赵总监看到他的价值。
天色蒙蒙亮时，田小飞终于完成了方案的第一个完整版本。
他保存文件，发到自己邮箱备份，然后趴在桌上，沉沉睡去。
不知睡了多久，感觉有人在推他。
“小飞，小飞，醒醒！”
田小飞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看见张明浩焦急的脸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刘建明让你去他办公室，现在！”张明浩压低声音，“我看他脸色不对，你小心点。”
田小飞揉了揉眼睛，看了眼时间，早上八点半。
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站起来，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，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，深吸一口气。
推开主管办公室的门，刘建明坐在办公桌后，脸色阴沉。
“田小飞，你昨晚发的文件，怎么回事？”
“什么文件？”田小飞问。
“那三个紧急任务！你看看你做的什么东西？！客户刚打电话来，说完全不符合要求！”刘建明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摔在桌上，“这就是你通宵赶出来的成果？！”
田小飞走过去，拿起文件翻看。
只看了两眼，他就明白了。
文件被改过。
他原本的设计被删改得面目全非，配色混乱，排版错位，连文案都出现了错别字。
“刘主管，这不是我做的版本。”田小飞平静地说。
“不是你做的？”刘建明冷笑，“发件人是你，发送时间是你，你说不是你做的？田小飞，做错了就要认，别找借口！”
“我有原始文件，可以证明……”
“我不看什么原始文件！”刘建明打断他，“客户只看结果！现在结果就是，你做的方案一塌糊涂，客户非常不满意！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田小飞面前，压低声音：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，主动辞职，我给你开个推荐信，大家好聚好散。第二，我以工作失误为由辞退你，那样的话，你在这行可就难混了。”
田小飞看着刘建明，突然笑了。
“刘主管，您这么做，是为了给李薇腾位置吧？”
刘建明脸色一变：“你胡说什么！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，您心里清楚。”田小飞说，“那三个紧急任务，我做完后检查过，绝不可能有问题。现在文件被改，邮箱登录记录应该能查到吧？要不，我们找技术部查一下？”
刘建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还有，赵总监的案子，您也想动手脚？”田小飞继续说，“但可惜，赵总监说过，这个案子只认我。如果我走了，合作终止，公司损失这个客户，您担得起责任吗？”
刘建明的脸色从红转白，又从白转青。
“你威胁我？”
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田小飞说，“刘主管，您为难我没关系，但别拿公司的利益开玩笑。赵总监这个案子做好了，对公司是笔大单，对您也是业绩。何必为了整我，毁了自己的前程呢？”
刘建明死死盯着田小飞，拳头握紧了又松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出去。”
“那三个任务……”
“我会让李薇重做。”刘建明坐回椅子上，脸色难看，“你专心做赵总监的案子。但田小飞，我提醒你，这个案子要是出一点纰漏，我保证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！”
“谢谢刘主管提醒。”田小飞说完，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关上门，他靠在墙上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
刚才那番话，他是壮着胆子说的。
如果刘建明不吃这套，硬要辞退他，他其实没有任何办法。
还好，他赌对了。
回到工位，张明浩立刻凑过来：“怎么样？没事吧？”
“暂时没事。”田小飞说，“明浩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干什么，我又没帮上忙。”张明浩摆摆手，“不过兄弟，你刚才真硬气，我在外面都听见了。刘建明那孙子，就该这么怼他！”
田小飞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，这场仗还没完。
但至少，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中午，田小飞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，坐在休息区吃。
手机响了，是唐晓英。
“小飞，昨晚没回来？”唐晓英的声音有些担心。
“嗯，加班通宵了。”
“又通宵？你不要命了？”唐晓英语气急了，“身体是自己的，熬坏了怎么办？”
“没事，年轻，扛得住。”
“扛什么扛！”唐晓英说，“今晚必须回来睡觉，听见没？我给你炖了鸡汤，补补身子。”
田小飞心里一暖：“好，我今晚早点回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看着手里的面包，突然觉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。
至少，这个城市里还有人在关心他。
下午，田小飞继续完善赵总监的方案。
他吸取了教训，每做完一版就发到自己邮箱备份，还在云盘上存了一份。
这样就算有人动手脚，他也有证据。
快下班时，赵总监发来消息，问进展。
田小飞把最新版的方案发过去，附上了详细的说明。
十分钟后，赵总监回复：“可以，就按这个思路做。下周一下午两点，来我们公司开项目会，需要你做现场汇报。”
田小飞回：“好的，谢谢赵总监。”
他看了眼日历，下周一，还有四天。
足够他准备了。
下班时间到，田小飞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
李薇走过来，挡在他面前。
“田小飞，你可以啊，抱上赵总监的大腿了。”她似笑非笑地说。
“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。”田小飞不想跟她多说，想绕过去。
李薇却不让：“你以为你赢了？我告诉你，刘主管不会放过你的。这个案子，你做不成。”
田小飞停下脚步，看着她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太天真了。”李薇凑近一些，压低声音，“你以为刘主管只有这点手段？等着吧，有你哭的时候。”
说完，她踩着高跟鞋走了。
田小飞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沉了沉。
他知道李薇不是危言耸听。
刘建明在公司待了十年，人脉和手段都不是他能比的。
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赢，要么滚出这个行业。
他选择赢。
回到家，已经晚上七点。
田小飞掏出钥匙开门，对门的门突然开了。
唐晓英端着一个砂锅走出来：“听见你回来了，鸡汤还热着，快趁热喝。”
她穿着家居服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好像昨晚的尴尬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田小飞心里一酸，接过砂锅：“谢谢英姐。”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唐晓英跟着他进了屋，“快去洗手，我给你盛。”
田小飞洗了手出来，唐晓英已经盛好了汤，放在桌上。
热气腾腾的鸡汤，里面还加了枸杞和红枣。
“快喝，看你脸色差的。”唐晓英在对面坐下，看着他，“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，你这么拼命干什么？”
田小飞捧着碗，鸡汤的香味飘上来，让他眼眶发热。
“英姐，我想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。”他小声说，“我不想一辈子租房子，不想一辈子看人脸色。”
唐晓英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说：“小飞，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？”
田小飞抬起头。
唐晓英很少提起前夫的事，他只隐约知道她离婚好几年了，有个女儿跟了她。
“我前夫以前也挺拼的。”唐晓英看着窗外的夜色，声音很轻，“他想赚大钱，想让我和孩子过上好日子。后来他跟着人去投资，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投进去了，还借了高利贷。”
田小飞心里一紧。
“结果投资失败了，钱全赔了，高利贷天天上门催债。”唐晓英扯了扯嘴角，笑得有些苦涩，“他把房子卖了还债，还是不够。后来他就跑了，留下我和女儿，还有一堆烂摊子。”
“那……”田小飞想问，那你们怎么办。
“我带着女儿搬到这里，租了这间房子。”唐晓英说，“我在超市找了份工作，白天上班，晚上接点手工活，一点一点还债。还了三年，去年才还清。”
她看向田小飞：“小飞，我不是说你拼命不对。但你要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比钱更重要。身体，健康，还有……别走错路。”
田小飞看着她眼角的细纹，突然明白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。
一个人带孩子，一个人还债，一个人撑起一个家。
“英姐，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“对不起，我让你担心了。”田小飞说，“也对不起，我那天说的话，让你为难了。”
唐晓英摇摇头：“不说这个了，快喝汤，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田小飞低下头，大口喝汤。
鸡汤很鲜，很暖，一直暖到心里。
喝完汤，唐晓英收拾碗筷，田小飞要帮忙，被她拦住了。
“你累了一天，早点休息。碗我拿回去洗就行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小飞，你是个好孩子，真的。以后……会遇到适合你的姑娘的。”
田小飞没说话。
唐晓英叹了口气，端着砂锅出去了。
门关上，房间里又只剩下田小飞一个人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想着唐晓英说的话，想着她这些年的经历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，给赵总监发了条消息：“赵总监，关于下周一的项目会，我能不能带一份补充材料？关于如何将怀旧主题与超市的会员体系结合，提升客户粘性的方案。”
几分钟后，赵总监回复：“可以，期待你的新想法。”
田小飞放下手机，打开电脑。
他不想认输。
不仅是为自己，也为那些曾经和他一样，在这个城市里挣扎的人。
他要赢。
要赢得漂亮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田小飞几乎住在了公司。
白天做赵总监的方案，晚上做补充材料，困了就在桌上趴一会儿。
刘建明没再找他麻烦，但也没给他好脸色。
李薇和几个同事也刻意疏远他，吃饭不叫他，开会不通知他。
田小飞不在乎。
他知道，在职场上，实力才是硬道理。
只要拿下赵总监这个案子，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周日下午，方案终于全部完成。
田小飞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，确认无误，发给了赵总监。
然后他趴在桌上，沉沉睡了四个小时。
这是他三天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。
周一早上，田小飞换上了唯一一套西装——那是他大学毕业时为了面试买的，已经有些旧了，但熨烫得很平整。
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，仔细刮了胡子，梳了头发。
镜子里的人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神明亮。
“加油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出门时，对门的唐晓英也刚好出来。
她看见田小飞，愣了一下：“穿这么正式？有重要的事？”
“嗯，今天要去客户公司做汇报。”田小飞说。
唐晓英上下打量他，笑了：“挺精神的。去吧，好好表现。”
“英姐。”田小飞叫住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等我回来，有话跟你说。”田小飞说。
唐晓英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，最后点点头：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田小飞下楼，打车去赵总监的公司。
坐在车上，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，手心有些出汗。
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大的案子，第一次在客户公司做正式汇报。
说不紧张是假的。
但他告诉自己，必须稳住。
赵总监的公司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，整整三层都是他们的办公区。
前台小姐带田小飞到会议室时，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除了赵总监，还有超市的市场部经理、运营主管、财务负责人。
阵仗不小。
田小飞深吸一口气，走到投影仪前，打开电脑。
“各位领导好，我是田小飞，今天由我来为大家汇报‘记忆中的味道’主题活动方案。”
他按下遥控器，第一页PPT出现。
简洁，大气，直击主题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向屏幕。
田小飞开始讲解。
从市场分析，到创意构思，到落地执行，到预算明细。
他讲得很流畅，逻辑清晰，数据详实。
讲到关键处，他甚至走到白板前，画出示意图，讲解活动流程。
赵总监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看不出情绪。
但田小飞注意到，她听得很认真。
四十分钟后，汇报结束。
田小飞关掉投影，看向众人：“我的汇报完了，谢谢大家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市场部经理第一个开口：“田设计师，关于怀旧道具采购这部分，预算会不会偏高？”
田小飞调出详细清单：“李经理，这部分预算我已经压到最低。我联系了三家供应商，对比了价格，选择了性价比最高的一家。而且，这些道具在活动结束后可以重复使用，或者作为赠品送给会员，长期来看是划算的。”
财务负责人接着问：“人员培训这部分，时间安排是不是太紧了？”
“张总监，培训时间我是根据超市员工的排班表来制定的，分批次进行，不影响正常营业。而且，培训内容我已经做了简化，确保员工能在最短时间内掌握。”
一个个问题抛过来，田小飞一个个解答。
他有备而来，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。
最后，所有人都看向赵总监。
赵总监放下手里的笔，看向田小飞：“田设计师，你的方案做得很好，超出我的预期。”
田小飞心里一松。
“但是。”赵总监话锋一转，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请说。”
“这个活动，你怎么保证效果？”赵总监问，“我的意思是，你怎么保证它能带来实际的销售增长，而不仅仅是一场热闹？”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
也是田小飞准备最充分的部分。
他调出最后一页PPT，那是一张数据预测图。
“赵总监，我做了详细的数据模型。根据同行业类似活动的数据，结合我们超市的会员基数，保守估计，活动期间销售额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。而且，通过怀旧主题吸引的新会员，留存率预计能达到百分之四十，远高于常规促销活动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更重要的是，这个活动能提升品牌形象。在消费者心中，我们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购物场所，而是一个有温度、有情怀的品牌。这种情感连接，是任何打折促销都换不来的。”
赵总监看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田设计师，你打动我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对其他人说：“这个方案，我通过了。市场部、运营部配合执行，财务部按预算批款。下个月一号，活动正式启动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掌声。
田小飞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的人，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他做到了。
他真的做到了。
散会后，赵总监把田小飞叫到办公室。
“坐。”她指指沙发，“喝什么？茶还是咖啡？”
“不用了赵总监，我不渴。”
赵总监还是给他倒了杯水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田设计师，我有个问题，纯属好奇。”她说，“以你的能力，为什么在那家公司只做个初级设计师？”
田小飞苦笑：“可能……我比较笨吧。”
“你不笨。”赵总监摇头，“相反，你很聪明，而且很拼。我看得出来，这个方案你下了苦功。但我想知道，你在那家公司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……阻力？”
田小飞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赵总监说，“这样，田设计师，我跟你交个底。我们公司市场部最近在招人，职位是高级策划，待遇比你现在的公司至少高百分之五十。如果你有兴趣，我可以推荐你。”
田小飞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是说……”
“跳槽。”赵总监直截了当，“来我们公司。这里的环境更公平，只要你有能力，就有上升空间。而且，我看好你。”
田小飞心跳加速。
这个机会，他等了多少年。
“谢谢赵总监，我……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不急，你回去好好想想。”赵总监递给他一张名片，“想好了，随时联系我。”
田小飞接过名片，手有些抖。
走出写字楼，阳光正好。
田小飞站在路边，看着车来车往，突然想大喊一声。
但他忍住了。
他拿出手机，想给唐晓英打个电话，告诉她这个好消息。
但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放下了。
他想当面告诉她。
拦了辆出租车，回公司。
一路上，田小飞都在想，该怎么跟刘建明提离职。
是直接摊牌，还是委婉一点？
不管怎么样，他都要走了。
这个让他压抑了三年的地方，他不想再多待一天。
回到公司，已经下午四点。
田小飞走进办公区，发现气氛有点不对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，眼神古怪。
张明浩冲他使眼色，朝主管办公室努努嘴。
田小飞心里一沉，走到工位放下包，然后敲响了主管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。”
田小飞推门进去。
刘建明坐在办公桌后，脸色阴沉。
李薇站在旁边，眼圈红红的，像是哭过。
“刘主管，您找我？”田小飞问。
刘建明盯着他，看了足足一分钟，才开口。
“田小飞，赵总监刚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田小飞心里一紧。
“她说，方案通过了，很满意。”刘建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她还说，想挖你过去，问我放不放人。”
田小飞没说话。
“你挺有本事啊。”刘建明冷笑，“在我手底下三年，不声不响，一出手就抱上大腿了。怎么，觉得我庙小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？”
“刘主管，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田小飞说，“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。”
“本职工作？”刘建明猛地拍桌，“你的本职工作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？！田小飞，我告诉你，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，你就别想跳槽！”
田小飞看着他，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“刘主管，劳动合同里没有规定员工不能离职吧？”
“你！”刘建明气得脸色发青，“好，好，你翅膀硬了是吧？我告诉你，你想走可以，但这个月的工资，还有项目奖金，你别想要了！”
“刘主管，您这是违法的。”田小飞平静地说。
“违法？你去告我啊！”刘建明站起来，指着田小飞的鼻子，“我告诉你田小飞，在这个行业，我刘建明说句话，你看还有哪家公司敢要你！”
田小飞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，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。
他转身，拉开门。
“站住！”刘建明吼道。
田小飞停下脚步，回头。
“刘主管，还有事吗？”
“你……”刘建明气得浑身发抖，“你给我滚！现在就滚！”
田小飞点点头，走出办公室，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。
张明浩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你真要走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赵总监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联系她。”田小飞把东西装进纸箱，“明浩，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。”
“说什么呢，兄弟一场。”张明浩拍拍他的肩，“走了也好，这破地方，我他妈也待够了。等你站稳脚跟，记得拉兄弟一把。”
田小飞笑了：“一定。”
他抱着纸箱，走出办公区。
身后，李薇追了出来。
“田小飞！”
田小飞回头。
李薇咬着嘴唇，眼神复杂：“对不起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文件……是我改的。”李薇小声说，“刘建明让我做的，他说只要把你赶走，就提拔我做中级设计师。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田小飞看着她，摇了摇头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他抱着纸箱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，缓缓下降。
田小飞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，突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眶有点热。
三年，就这样结束了。
也好。
新的开始，未必是坏事。
走出写字楼，夕阳西下。
田小飞抱着纸箱，站在路边，给赵总监发了条消息。
“赵总监，我考虑好了。我愿意去贵公司，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入职？”
几分钟后，赵总监回复：“明天上午九点，来人事部办手续。欢迎加入。”
田小飞看着那条消息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然后他打车回家。
一路上，他都在想，该怎么跟唐晓英说。
说他离职了，说他要跳槽去更好的公司，说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。
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。
田小飞抱着纸箱下车，往单元楼走。
走到楼下时，他看见唐晓英和一个男人站在花坛边。
那个男人四十多岁，穿着花衬衫，戴着金链子，正抓着唐晓英的胳膊，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。
唐晓英在挣扎，脸色很难看。
田小飞心里一紧，快步走过去。
“英姐，怎么了？”
唐晓英看见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那个男人转过头，打量着田小飞：“你谁啊？少多管闲事！”
“你放开她。”田小飞放下纸箱，挡在唐晓英身前。
男人笑了，松开唐晓英的胳膊，但没退开。
“哟，英雄救美啊？唐晓英，这是你新找的小白脸？”
“王志强，你闭嘴！”唐晓英厉声说。
“我闭嘴？我凭什么闭嘴？”叫王志强的男人指着唐晓英，“唐晓英，我告诉你，今天不把钱还了，我就在这不走了！让街坊邻居都看看，你这个女人有多不要脸！”
“我欠你的钱早就还清了！”唐晓英气得声音发抖。
“还清？利息呢？！”王志强吼道，“当初你弟弟在我这儿借了十万，说好三个月还，现在都三年了！利滚利，现在至少三十万！你是他姐，你不还谁还？！”
田小飞愣住了。
他看向唐晓英。
唐晓英脸色苍白，嘴唇在抖。
“我弟弟借的钱，凭什么我还？他早就跟家里断绝关系了，他的债，跟我没关系！”
“没关系？你是他亲姐，你说没关系？”王志强冷笑，“唐晓英，我告诉你，今天你要是不还钱，我就去你单位闹，去你女儿学校闹！我看你还要不要脸！”
唐晓英浑身一颤。
田小飞看不下去了，上前一步：“这位先生，有话好好说，别动手动脚。”
“你算老几？”王志强推了田小飞一把，“滚一边去！这是我们家的事，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！”
田小飞被推得踉跄了一下，但站稳了。
他看着王志强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现在是法制社会，暴力讨债是违法的。你要是再骚扰英姐，我就报警。”
“报警？”王志强笑了，笑得很大声，“你报啊！看看警察管不管经济纠纷！我告诉你小子，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，滚开！”
他又要推田小飞，但这次田小飞没让他得逞。
田小飞抓住他的手腕，用力一拧。
王志强吃痛，大叫起来：“你干什么！松开！”
“该滚的是你。”田小飞盯着他，“我再说一遍，放开英姐，马上离开这里。否则，我不客气了。”
他的眼神很冷，声音也很冷。
王志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，但嘴上还在逞强：“你、你给我等着！唐晓英，这事儿没完！”
说完，他甩开田小飞的手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看着王志强的背影消失在路口，田小飞才松开拳头。
他转身看向唐晓英：“英姐，你没事吧？”
唐晓英摇了摇头，但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小飞，对不起，让你看笑话了。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田小飞捡起纸箱，“先上楼。”
回到唐晓英家，田小飞给她倒了杯水。
唐晓英捧着水杯，手指还在抖。
“那个人……是我前夫的弟弟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我前夫跑路后，他弟弟就来找我要债，说我前夫欠他的钱。但我真的不知道，我也没借过他的钱……”
“他说你弟弟借了十万，是怎么回事？”田小飞问。
唐晓英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。
“我弟弟……不争气。三年前，他瞒着家里，跟王志强借了十万块钱，说是做生意。结果钱被他拿去赌了，全输光了。后来他跑了，王志强就来找我要债。我说我没钱，他就三天两头来闹。”
她抬起手，擦了擦眼泪。
“这些年，我省吃俭用，把债还清了。可王志强说还有利息，利滚利，越滚越多。我哪还得起……”
田小飞看着她颤抖的肩膀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。
这些年，她一个人到底承受了多少？
丈夫跑了，留下债务。
弟弟不争气，也留下债务。
她一个人打工，带孩子，还债。
还要应付这种无赖的骚扰。
“英姐，为什么不报警？”田小飞问。
“报过。”唐晓英苦笑，“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，他们管不了，让我们自己协商。可王志强那种人，怎么协商？他就是个无赖，滚刀肉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捂着脸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田小飞想安慰她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能坐在旁边，默默陪着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唐晓英才平静下来。
“对不起，小飞，让你看笑话了。”她站起来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
再出来时，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，只是眼睛还红着。
“你吃饭了没？我给你热汤去。”
“英姐，我不饿。”田小飞说，“你先坐下，我们聊聊。”
唐晓英在对面坐下，看着田小飞手里的纸箱：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离职了。”田小飞说。
唐晓英愣了一下：“离职？为什么？你不是才拿下那个大案子吗？”
“就是因为拿下了，才要离职。”田小飞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
唐晓英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飞，你做得对。”她最后说，“那样的公司，那样的领导，不值得你待下去。赵总监那边是个机会，你要好好把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田小飞点头，“英姐，我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王志强的事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唐晓英的眼神黯淡下去。
“能怎么办？他那种人，就像狗皮膏药，甩不掉的。除非我把钱还了，可他那个利息，根本就是高利贷，我哪还得起……”
“那就还。”田小飞说。
唐晓英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那就还。”田小飞认真地说，“英姐，我马上要去新公司，工资是现在的一点五倍。我可以先借给你，你把钱还了，以后慢慢还我。”
唐晓英摇头：“不行，小飞，我不能要你的钱。这是我的事，不能连累你。”
“这怎么是连累？”田小飞说，“英姐，这些年你照顾我那么多，我帮你一次，不应该吗？”
“那不一样……”
“一样的。”田小飞打断她，“英姐，你听我说。王志强那种人，你不把钱还了，他会一直缠着你。今天是我在，下次呢？万一他真去你单位闹，去你女儿学校闹，你怎么办？”
唐晓英不说话了。
“所以，听我的，把钱还了，一了百了。”田小飞说，“我算过了，三十万，我新公司入职有安家费，加上我这些年的积蓄，够。你就当是我借给你的，不要利息，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，行吗？”
唐晓英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小飞，你……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田小飞笑了。
“因为，我喜欢你啊。”
这句话，他说得很轻，但很认真。
唐晓英愣住了。
然后她摇头：“小飞，你别犯傻。我是你姐，我比你大十三岁，我还离过婚，有孩子……”
“这些我都知道。”田小飞说，“可我就是喜欢你，没办法。”
他看着唐晓英，眼神坚定。
“英姐，我不逼你。钱我还是借给你，你还给王志强，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行吗？”
唐晓英低下头，眼泪掉在手背上。
过了很久，她才小声说：“好……我答应你。但小飞，这钱算我借你的，我一定会还。”
“嗯。”田小飞点头，“我相信你。”
窗外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
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，像散落的星星。
田小飞看着唐晓英，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要开始新的工作，新的生活。
而他喜欢的人，就在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以后……
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
他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。
然后，迎接明天的太阳。
